自我的故乡成为我的故乡,那片柚子林就生长在祖母家的后山上了。

  后山形状不规律,柚子树也错落。山脚倒平整开阔,常有孩子聚在此处玩耍。而独立在那儿的一棵柚子树,粗壮的枝干被系上麻绳,挂了木板,成了孩子们喜欢的秋千。不知道多少孩子攀上过这里的枝干,荡过这里的秋千。

  祖母的房间靠后山,窗户朝柚子林开。穿堂风向屋内灌时,向外可以望见树叶翻涌,把阳光揉来搓去。我总喜欢坐在窗前,等待带着不同季节味道的风吹过来。偶尔会等到其他村子的伙伴们,此时,周边安静的空气会立即热闹起来。我的应声还未传远,人已拔腿赶去荡秋千。

  早年,家里仍有青壮年,祖母腿脚也还便利,柚子林被像模像样地照料着。树干在这呵护中茁长,承载累累硕果。年关将至,滚圆的果子就是一句吉祥话。亲人借佳节,把这美好分诸四处。在远亲团圆的时刻,这份甜蜜竟也把近邻联结起来。柚子果肉与果肉亲热地紧贴,心与心也真诚地挨近了。

  后来,学业和工作将我们分隔。鸟雀振翅,飞出层叠的林,舟船扬帆,驶离四方的岛,群群青山下只剩老人和孩子。灌溉柚子树的除了阳光、雨水,间或的欢乐,以及长久的安静,只剩下祖母不时提供的养料。那段时间,她身体已不太好,但还在坚持为之浇水、施肥。许多人现实中的、通话里的关心也无法阻挡祖母的蹒跚脚步。她如此执着,亲人们有些不理解。一边是倔强,一边是无奈。我还不能明白她低头所要寻的答案是什么,她抬头所望的方向是哪里,以至于无法明辨哪一边是正确的,在爱与爱的较量中坐立难安。

  但肉眼可以明了的是,柚子树依然生机勃勃。生长期汲取的丰富营养,质朴而充足的珍爱,使它们拥有足够高大的树干、足够坚韧的枝杈,以及足够厚实的叶片,支撑其将叶脉延展至更久远的年岁。它们也依然开花结果,只是生出的沙田柚大小不一、皮厚果酸,模样算不得好看。

  时节到了,该收获了,祖母便把柚子们打下。叶子随着有节奏的声响飘落,如鱼儿般潜游。孩子们满林奔跑、飞窜,激起一场小型旋风。于是,这些叶子得以如小舟似的浮行,又停泊在祖母身旁。

  我玩累了,就爬到秋千上,将树干拽得摇晃一番。身高不够,脚下仍有小段距离。“阿婆,推我一下!”我做好准备,呼喊祖母。她放下竹竿,走来把我推向树荫外。

  晴得耀眼的天此时仿佛触手可及,离地的轻盈给我一种下一刻就能倏地飞走的错觉。我侧头看向祖母,朝她快乐地展示——斑驳光影洒在她脸上,与柔和笑意融化在一起了。

  树上柚子不少,也并非每颗都能轻易获得。个小、干瘪的柚子粘连在树上,竿子无法发挥作用。玩闹的孩子们一窝蜂拥过来,灵活地爬上树,飞快摘下,但其实更适合的词是“拔下”,横竖也算完成任务了。如此品质,不能食用,就任由孩子把它们当成球类玩具,互相踢来抛去,得个快活。而个头大且饱满的柚子,大约可以发挥它们身为柚子所具的功能,所以还需耐心对待,用些力气挥下,等其固态阳光似的掉在地上,发出令人幸福的闷响。接着,祖母小心地捡起它们,装至竹筐,妥善放在家中。

  果子中的一部分被祖母原样留下,另一部分做成其他制品。除去榨汁,柚子肉还可与切成细丝的柚子皮混合,加冰糖一起熬煮,待糖全部融化,放凉、密封,制成柚子蜜。由此,无需捱过酸而清苦,直接就能尝到沁甜。果皮除了去异味这一用处,也可以食用。厚重的皮不易扒开,但用来腌渍是极好的。切片、晒干,随后焯水,反复清洗,再次晾晒,最后加入酱油,入罐腌制。历经风吹日晒等漫长改造工序,口感、味道新鲜不少。只是五感体会下,原为何物、原为何味,大概唯有制作之人,方可快速识别出来。

  诸如此类做法,是为改善口味,也是为丰富生活,或许还是为延长存储期,以便不时睹物思乡。总之,它们都被妥当地安置在这个世界上了,也可以说,它们都很好地适应被采摘下来的日子了。柚子被加工后的状貌难认,但寻至近处,其沾上的指纹依旧清晰可辨。与人一般,不管去往何地,所携的乡音、习惯、风俗……这些故土给予的印记,都能作为一种身份证明。我们可以此收获他乡遇故知的亲切与惊喜,以此重新品味过往的美好,以此找到回家的路。

  祖母将这些曾经的柚子码好,与它们一同,翘首等待亲人从远方回来,要将它们交由他手,再伴他们行至远方。我看着祖母取出这些悉心准备的物件,一面慈祥地看着她的孩子们大快朵颐,听着儿孙口中的赞叹,一面笑得生动。快乐在她黝黑的脸上游走着,褶皱随之蔓延开来,如伸至辽阔大地的树根。

  我忽然懂得了她的执着。

  除却归于瓶罐的,仍有部分完整的柚子留在原地。对留在本乡的人来说,这些本味倒更使他们青睐。其他花式只作点缀,或是儿孙的伴礼,最原始的果子才是口腔的常客。长辈们心甘费力地打开每一个来自自然的独特礼物,情愿接受每一颗未知里无限的可能。或许因为树木已然竭力,人们已经尽心,尝来亦别有一番滋味。

  祖母也不例外。她常在闲适的午后剥开一颗柚子,我也常期待地看着她:“酸吗?”老太太眉头蹙起,嘴唇抿紧:“酸!”我乐不可支,有样学样,把柚子肉扔进嘴里,跟她一起,使整张脸都被酸得皱巴巴的。吃完咂巴嘴,还有些回甘,不能不让我惊喜。后来回忆起柚子的味道,最印象深刻的竟是这回味的甘。甜得十分绵长,延伸至遥远的现在,甚至未来。

  告别故土后的日子忘了数,我究竟长大到再不能当孩子的年纪。乡情如草木之根,深深扎入群山中的树荫下与童年里,源源不断地汲取着我的回忆。

  某日望见角落里的柚子蜜罐,其内早空空如也。我莫名想念它的味道,又疑心已经全然忘却,心中苦涩难言,便寻了时机回乡。虽然现在无人可为我还原这熟悉的滋味。

  重返家乡,旧景不再。祖母的房间早已空无一物,似乎以往的一切都不曾存在这里。不变的是四下仍安静非常,我打开紧锁的门窗,风便迫不及待地灌进来,房内空间里每个角落终于都能被冲刷得通透、明净。在浮沉的气息里,我是只被吹起的帆,随时可以决定离开,或是回来,与那些留在童年里的、远行的背影们并无二致了。可不同的是,我侧过身,彼处已空无一人。

  日光斜斜走到窗台,躺到窗沿,堆积、滑落,成了一帘帘瀑布。尘灰悠然行于这明亮的通途中,随着太阳缓缓西下,瀑布渐渐干涸,从此出发,退回到它的河源。细小颗粒们结束了这趟行程,下一站在何方,也许录于计划中,也许仍未知晓。但无论如何,阳光在明日依旧照常流淌,时间依旧照常出发,可以带它们去往任何地方。

  此地无处可倚靠,故我不再从窗口眺望,而是选择直行至后山脚下。屏息、顿步、怔愣,凝视山上错落的树桩、山下稀疏的树木,再难言语。

  许久,我终于默然迈步。这片曾经完好的树林,如以往每个寻常日子里的模样,以其微弱而持久的引力,吸附着我的筋骨血液,牵我靠近,靠近这些在不具名的某刻戛然止息的年轮。隔着越来越遥远的过去,我们缄默对望。年轮圈圈漾开,又将我温柔拥抱。横冲直撞、不得章法的一颗心,到底安定下来。

  打闹声翻山越岭,越来越近。“我先!”不知谁家的孩子叽喳跑来,消停在柚子树下——那拥有秋千的,仍然最高大、最显眼的一棵。其中一个小孩爬上秋千,很是娴熟,只是脚晃在空中,够不到地面。

  “我推你。”觉出她有点吃力,我走近搭了把手,“扶好了吗?”

  “好啦!”她欢喜地应声。

  我将她推出树荫外,看她像鸟儿一样飞到晴空里。其他孩子在周边围拢,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她露出一个很大的笑容,又回过头,将笑容挂在秋千上,掷给我。

  不能忘记的事,是什么呢?

  记忆生了根,长出一片郁葱的绿来。我站在树荫里,好像还能听见风吹过柚子树林,叶片沙沙作响,熟悉更胜于长辈的乡音;好像还能看见柚子们轻盈摇晃,那层不可摧的皮此刻近乎透明。恍惚间,好似什么都没变。儿时伙伴在树下打闹,而我坐在秋千上,荡得好高。

山西大学学生 林莹(22岁)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6月26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