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公路站的职工大院里。我出生的夏天是一个和所有夏天一样的夏天。壁虎还爬在窗户上,家属大院里的树依旧蓊郁,卖狗的人牵着几条大狗在桥上蹲着,马路对面的早餐店里卖着甜甜的麻球、甜甜的豆浆,大院里的年轻人每天一起上班下班,老人带着孙子互相串门。我出生的那天,院子里的一切和昨天一样,似乎也和明天一样。

  那个时候楼上住着父亲的同事,是一个胖胖的叔叔,我们叫他念军。两家人交往甚密,男人们一起通宵在高速公路上值班,那时候还没有封闭的值班亭和天上的无人机,他们就用一晚又一晚的沉默对谈。我的父亲是一个内敛寡言的人,但和念军在一起工作的那些年,正是属于他们的年轻时代——两个极高壮的男人谈论的话题、做的事情总是带着点青涩、调皮的志趣。那时两个人会帮高速公路边的农民捉田里的刺猬,捉到了带回家给我和念军的女儿玩。念军的女儿比我小一两岁,在她出生的夏天,我的外婆、母亲就带我去她家串门了,女人们因为我们的出生也会有说不尽的话题。小时候,我有很长的时间是在念军家里度过的。他的妻子是个护士,和他一样有些胖胖的,很和蔼的样子。在他们家我第一次接触到了小提琴,第一次假装给病人打针,第一次和小孩因为抢小木马打架……每当念军那个巨大的身体挤进家门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爸爸也下班了。上学前的日子里,两个幸福、年轻的家庭大门敞开,生活像是按照书里写的那样,从日出到傍晚平缓流动着。

  我家窗户下,是一片大大的树林,我出生的夏天,马奶奶和她的“小小朋友们”一起,就住在这片葱茏里。那里有很多我不认识的树,我只知道其中一棵是松树,因为我出生的夏天可以看到松鼠在树上跑。马奶奶的房子就在这些大树里,矮矮的、小小的,若隐若现。马奶奶也和她的房子一样,看起来矮矮的、小小的,总在房子周边慢慢活动。故事里慈祥、会魔法的老奶奶就是马奶奶的形象,我还以为她是魔法棒轻轻一点就变出来的,本来就这么苍老地出现在树林的小房子里,以后也会一直这么苍老呢。马奶奶是最靠近小孩、最能听见小孩的话的。她搂住我,就像是把话都说给我一个人听。她介绍她的“小小朋友们”给我,告诉我这是兔子、这是蝴蝶兰、这是小松鼠,桥上趴着的是大狗。她还会和小虫子玩,告诉我她可以找到西瓜虫,她摸一下西瓜虫,就把它们变成一个一个小球在地上滚。如果夏天是炙热的、快速流动的浓绿,马奶奶蜗居的那一角就是清凉的淡绿冰块,静止在燥热里,包容着广袤树林里安静跳动的微小生命们。

  大院里还有一个阿姨,她在院子口开了一家杂货铺。我出生的夏天,小卖部依旧经营得有条不紊,藏着很多小小的惊喜。我对于“节日”的热闹记忆就来源于这个小卖部。阿姨在小卖部门口撑起了一个大棚子,摆了很多桌子,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来了,大声说着话。棚子里挂着几盏很亮的灯,这些临时的照明灯泡很晃眼睛。大棚里还在烧菜,白光被水汽折射,我看不清大人们的脸,只是盯着锅里、桌上的菜。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在骂阿姨的儿子,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大人用方言骂人,只觉得新奇好玩,刚跟着学,外婆就用汤圆堵住我的嘴。可惜汤圆不甜也不软糯,勺子一舀就碎,吃起来没有什么味道,倒是堵上了我的嘴。

  后来的节日就没有这么热闹了,再也没有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专门搭起棚子做饭、吃饭。

  我出生的夏天,我本来不应该记得。生命之初的那些夏天,其实也不是一条静静流淌的河、慢慢融化的冰或者热腾腾的团圆,而实在是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与念军最后告别时,是在医院。黑黑的走廊尽头,他躺在有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的、小小的床上。刚开始记事的我站在走廊的这端,不敢走进黑暗里,拉着母亲的手告别了念军。坐在医院门外抽烟的爸爸也告别了朋友一样的同事,告别了他的年轻时代。我们一家也告别了我曾经的玩伴,告别了念军的妻子。这场彻底的告别,猝不及防地发生在夏天暴雨后高速公路上一次严重的连环车祸之后,念军在工作的最后证明了自己生命的轻盈,留下我的父亲看着他飞在空中,然后仓皇地去寻找他的肢体。

  马奶奶也不是永远苍老在树林里,永远安静在树林里的。我以为的魔法屋,是花坛后的一个狭小车库。那小小一角里的沉寂并不是一块冰的静静融化,而是时间的浪潮早已与她无关,她和那些短暂的、弱小的、偶然路过的生命一起,静静沉底。

  而那个再也没过过的“节日”里,我吃的食物的名字叫豆腐饭,那个春天里被春风吹走的是阿姨儿子的年轻生命。大棚里是一场盛大的告别,蒸腾的水汽里是大人的眼泪,阿姨在声嘶力竭后强撑着支起这个大棚,支撑起她生命的酷暑,像滚水、熔金般的酷暑。

  我出生的夏天,如老冰棍般甜蜜美好的夏天,原来早已是别人半明半暗的命运的展演。现在我处在自己生命的初夏,一切都随着空气的升温加速前进。回家后看到亲戚家的小孩,心里涌起悲凉的感觉——像咬破了薄荷爆珠,苦涩、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空虚。我在每一个夏天刷新自己的生命,对于我出生的那个夏天,我想悼念却无从凭吊。

  我长大的夏天,永远是别人出生的夏天,是和无数个夏天一样的夏天。念军的妻女有了新的家庭,开始了新的生活,小卖部的阿姨领养了现在的孩子,而我也在夏天回忆起马奶奶和她的“小小朋友们”。所有人最终都会带着期待,走向属于自己的下一个人生阶段。在别人出生的夏天,我们正处在最好的光景,而曾有我们存在的夏天,又会成为别人回忆中的季节。

  而现在,我想用他们的眼睛看看我的生活。我想在每一个别人出生的夏天,像一个新生儿一样,看看自己永远鲜活、永远美好、永远不会苍老的样子。

苏州大学学生 朱纾萱(21岁)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6月26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