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想过,那会成为我人生中最漫长的40分钟。

  40分钟,是面包车从县城到乡政府所在地跑了3个小时的山路之后,从乡政府到那个名叫“桃子坪”的村庄的徒步时间。我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里面塞满了带给学生的文具和书籍,走在完全没有信号的山区公路上,手机早在离开县城时就成了块“板砖”。带队的学长说得很轻松:“翻过这座山就到了。”可当我真正站在山垭口,望着谷底那个小小的、灰扑扑的村庄时,某种比疲惫更沉重的东西突然压在了胸口。

  那是我22岁那年夏天发生的事情。在此之前,“志愿服务”对我而言只是一个写在简历里的标签,是保研加分项里的一项,是社会实践报告上匆匆几笔带过的流水账。我承认这一点并不光彩,但在踏上那趟旅程之前,我确实从未真正理解过“志愿”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桃子坪村很小,小到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标注。学校是一栋两层的水泥楼,一楼是教室,二楼是老师住宿的地方。但实际上只有一间教室,一间堆放杂物的仓库,和一间四面漏风的“办公室”。校长是村里唯一的公职人员,一个40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嗓门很大。他握着我的手说欢迎时,我注意到他的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粉笔灰。

  “我们这里缺老师。”他说,“语文、数学、英语,都缺。孩子们已经两个月没有上过英语课了。”

  我教的是三年级语文,加上一些简单的英语。那是我第一次站上讲台,面对下面的8双眼睛。是的,全班只有8个学生,从七八岁到十一二岁不等。他们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表情近乎严肃。那种眼神我至今难忘:好奇、怯懦,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仿佛在问眼前这个从大城市来的老师,你会待多久?你也会像之前的老师一样很快就走吗?

  我开口作了自我介绍,声音抖得几乎听不见。

  第一个星期是最难熬的。

  住宿条件差到什么程度呢?睡觉的床是用两张课桌拼的,床垫是蛇皮袋里塞了稻草自己缝的,晚上能听见老鼠在天花板上跑来跑去的声音。洗澡要用井水,冬天洗一次能冻得嘴唇发紫。饮食更是一言难尽,校长夫人偶尔会做好饭叫我去吃,大部分时候我只能就着咸菜啃从山下背上来的方便面。

  但这些都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上课。不是因为我不会教,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教。这些孩子的知识基础比我想象的要薄弱得多,三年级的学生,有的连拼音都认不全,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我精心准备的教案经常要进行大幅修改,因为同样的知识点要讲上好几遍,才能让大多数人勉强跟上。

  更让人泄气的是,无论我怎么努力,始终有几个学生跟得很吃力。他们的眼睛里写着困惑,写着努力,也写着某种我不敢直视的东西——那是一种被落下的恐惧。

  我记得那天是星期三,下午第一节课。我正在讲一篇关于春天的课文,让学生们想象课文里描写的画面。一个扎着两条辫子、坐在第三排的女孩突然举起了手。

  “老师。”她说,“我家里没有课外书,我不知道什么是春天。”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叫张晓兰(化名),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班里年龄最大的学生,11岁,上学晚,家里还有弟弟妹妹需要她照顾。她每天放学回家要干活,很少有时间学习。她说的那句话让我突然意识到,我面对的不是一群普通的三年级孩子,他们的世界和我的世界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墙,而是一条鸿沟。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想了很多,关于教育,关于公平,关于我们这些所谓“志愿者”到底能改变什么。答案是残酷的:我们能改变的东西太少太少。我们只是来待一两个月然后就离开的过客,而他们要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我们的到来,与其说是帮助,不如说是一种提醒——提醒他们外面有一个更大的世界,而那个世界不属于他们。

  这种想法让我感到羞耻,也让我想要逃离。

  但我没有走。

  因为张晓兰。

  晓兰是那种安静到几乎让人忽略的孩子。她坐在教室里的时候,身体总是微微前倾,像一棵努力向着阳光生长的幼苗。她很少主动发言,作业却写得极其认真——尽管字迹歪歪扭扭,常常出现拼写错误,但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很少笑,至少在最开始的那两个星期里,我几乎没有见她笑过。

  转变发生在第二个星期的某一天。

  那天放学后,我留在教室里批改作业,晓兰突然走到我身边。她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一个扎辫子的女孩,旁边写着“张晓兰”3个字——是她的名字,但每一个字都写反了。

  “老师。”她说,声音很小,“我想学会写我的名字。”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条,看着那个画得笨拙却认真的女孩,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那一刻我明白了,她不是不想学,不是学不会,而是从来没有人教过她正确的方法。在她成长的这些年里,没有人会耐心地一笔一画地握住她的手,告诉她这个字该怎么写。她只是在模仿,模仿作业本上那些她看不懂的字,模仿黑板上那些她跟不上的笔画。

  “我教你。”我说。

  那一天,我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写“张晓兰”3个字。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写出来的字仍然不太好看,但她笑了。

  从那以后,晓兰就像变了一个人。她开始主动举手发言,开始在课间来找我聊天,开始把家里的事情讲给我听。她告诉我,她最大的愿望是以后能考上大学,“去大城市看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炽热得几乎刺痛了我。

  我开始更加用心地备课,更加耐心地对待每一个学生。我不再把他们当作需要被“帮助”的对象,而是当作一个个独立的、有尊严的、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人。我开始学着用他们的语言讲话,学着理解他们的世界,学着在他们小小的进步里看到大大的希望。

  那段日子很苦,但那种苦是充实的,是有意义的苦。

  然而分离的日子还是来了。

  一个月的时间很短,短到我还没来得及记住每一个学生的名字,就到了要说再见的时候。

  最后一天是星期五。下午有两节课,第一节是语文,第二节是英语。上课时我努力装着和平常一样,装作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放学,装作下个星期我还会回来。但我的声音越来越哑,最后几乎说不下去。

  第二节课的时候,晓兰突然哭了。

  最开始是小声的啜泣,后来变成了嚎啕大哭。她就那样坐在座位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喊着“老师不要走”。其他孩子也开始哭,教室里哭成了一片。我站在讲台上,嘴唇蠕动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想说点什么。我想说老师还会回来看你们的,我想说你们要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我想说你们一定要坚持下去,一定要相信未来一定会变好。这些话在我喉咙里转了又转,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因为我知道,我大概率不会回来了。即使回来,那也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而那时候眼前这些孩子可能已经辍学、可能已经外出打工、可能已经嫁为人妻。我给不了他们承诺,什么都给不了。我能做的,只是在他们的人生中短暂地停留一个月,然后离开,把他们留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离开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收拾好了行李。校长来送我,我们站在学校门口,谁也没有说话。

  车启动了。在发动机的噪音中,我隐约听见有人在喊什么。回头望去,山路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追着车跑,是晓兰。她跑得很快,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辫子也跑散了。她一边跑一边喊,但我听不清她在喊什么。

  车越开越快,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在晨雾中。

  我坐在车里,泪流满面。

  回到学校后,我的生活很快恢复了常态。课堂、作业、实验、论文,那些在桃子坪的日子仿佛做了一场梦。但我知道那不是梦,因为我的电脑里存着一张照片——离别那天早上,晓兰追着车跑的时候,我用手机拍下的唯一一张照片。照片里她逆着光,小小的身影几乎要和晨雾融为一体,但我能看见她举起来的那只手,能看见她嘴里在喊的那个词。

  后来我把那张照片洗出来,夹在了一本书里。那本书是晓兰在得知我要走的时候送给我的。她说这是她家里唯一的一本课外书,是她爷爷留给她的,她一直很珍惜。

  “我想把它送给老师。”她说,“老师能不能……能不能以后教我写信?”

  我答应了。

  可是直到离开,我也没有教会她写信。我没有再回去过,也没有她的任何消息。那个没有信号的村庄,仿佛被这个世界遗忘在了角落里。

  但每年的夏天,我都会想起那个追着车跑的女孩,想起她在晨雾中举起的手,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老师能不能以后教我写信?”

  我会的。

  我一定要会的。

  ……

  这就是我作为一个志愿者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感人至深的事迹,只有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在一个普通的村庄里,度过的一个普通的夏天。但正是这个普通的夏天,彻底改变了我对“志愿”二字的认知。

  以前我以为志愿是一种给予,是我们这些“条件好的人”去帮助那些“条件不好的人”。但亲身经历之后我才明白,志愿其实是一种相遇,是两个原本平行的人生短暂地相交,然后各自继续向前。在那段相交的日子里,不是只有我在给予,那些孩子也在教我一些东西——关于坚韧,关于知足,关于在匮乏中依然保持希望的力量。

  张晓兰也是我的老师。

  我本以为自己是奔赴山坳送去光亮的人,到头来,却是她用山野间纯粹炽热的灵魂,照亮了我对志愿、对生命的理解。我教她的,不过是几个汉字、几句英语;可这个连自己名字都会写反的女孩,教给我的东西,却要用往后很多年慢慢消化。

邸彦峰(26岁) 中国科学院大学资源与环境学院学生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10月20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