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依特小学的风知道我来过——它吹过我的眼泪,吹过我的欢笑,最终把一颗颗种子吹成了绿洲。而我和孩子们,都在这风中肆意生长。

  初到谢依特小学的那个秋天,风总是裹着细沙敲打窗棂。我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一年级孩子们澄澈却迷茫的眼睛,手里攥着的粉笔洇出了汗。非师范生的我,就像戈壁滩上一株无根的骆驼刺,在教案设计、课堂管理和拼音教学的海洋里挣扎沉浮。

  最让我无措的是孩子们的沉默。当我努力模仿着记忆中老师的模样提问时,回应我的只有23双眨动的眼睛。作业本上的红叉像戈壁上的芨芨草般疯长,批改到深夜时,墨迹常被泪水晕开。许多个夜晚,我独自坐在操场上,任晚风撕扯衣角。仰望星空时,总会想起黄文秀日记里那句话:“只有扎根泥土,才能懂得人民。”可这片土地的风沙太大,大得快要吹灭我心中那簇火苗。手机天气预报里山西的杏花雨与新疆的沙尘暴,隔着3000公里在我心里对峙。

  那时候,我只期盼这里的风可以温柔些……

  刚到谢依特小学时,碰巧遇上学生期中考试,当成绩出来时,我看着那张只有几个人及格的语文成绩单,变得更加焦虑了。那个坐在教室角落的小女孩只考了个位数,我把她叫到办公室辅导时,她怯生生地把手背在身后——掌心里的橡皮不断地被搓着掉皮屑。

  更让我崩溃的是,那天连续三节课的嘶哑讲解后,孩子们仍然分不清“b”和“d”的写法。放学后,我冲出校门奔向对面的戈壁滩,对着苍茫天地嘶吼,风声瞬间吞没了所有委屈。就在喉咙灼痛的时刻,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扬起的沙尘中恍惚看见孩子们课间围着我转圈圈的模样,想起古丽扎(化名)握着我的手说:“老师,你的手好冰,我帮你焐热。”

  风突然变得温柔,像母亲擦拭泪痕的手帕。我抹把脸走回校园,羊儿仍在戈壁滩上悠闲地吃着草,村委会的大黄也还在村子里撒了欢地跑。我深吸一口气,又备了一遍第二天要上的课。接下来几天的课堂,朗读声虽然依旧参差不齐,却像破土而出的春草。

  那一刻,我只希望这里的风可以长情些……

  第二年服务期接近尾声时,我在心里排练了无数告别的话。六一儿童节当天,汇报演出结束后,我像往常一样,给孩子们发了班级小约定——旺仔牛奶和提前准备好的其他小礼物后,便给孩子们放学了。当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转身走向办公室时,“老师,送给您!”背后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我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两束拿零食包起来的花束。“哇!”我惊呼,两个小女孩才缓缓从花束后面探出小脑袋,原来是班里的哈伊尔(化名)和她的好朋友,“老师,希望……希望您别走!”“老师,祝您也六一快乐!”我的眼泪再也绷不住了,我紧紧抱着她们,“好,我不走……”

  那一刻的风知道,我的眼泪为什么比哈拉峻的盐湖还咸。它卷着孩子们“老师别走”的呼喊,把“结束服务期”吹成了虚线,就让风见证第三个年头的成长吧,或许我永远成不了黄文秀那样的灯塔,但至少可以做戈壁滩上的风滚草——带着孩子们在知识的风里打滚,把根扎进最深的岩缝。

  现在,我只希望这里的风可以吹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作者系新疆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阿图什市委宣传部工作人员,2023年10月至2026年1月在谢依特小学支教)

王艺枝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10月20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