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奉命参加抗战全景式报告文学写作。我从南京出发,沿着当年侵华日寇进攻武汉的行军路线搜寻素材。在长江安庆段下游,一位老渔民向我讲述了这样一个感人的故事——

  一

  1937年12月,日寇侵占南京。当时,我只有12岁,跟着父亲在长江上捕鱼。

  听老人们说,日寇攻陷南京后,想快速灭亡中国的野心更加膨胀。他们凭借优良的武器装备,集中优势兵力,沿着长江这条天然水道向江西九江方向推进,直逼武汉三镇。

  我跟着父亲在长江上捕鱼,看到江面上日寇炮艇、运兵船整天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对于当年侵华日寇残杀我们中国人,到今天,我仍然是这样认为:不能简单地看作是战争杀人,他们那是要让我们中国人亡族灭种。日寇的杀人手段花样翻新,其残忍程度,只有亲身经历、目睹过的人,才会有深深的感受和认识。

  长江上的日寇炮艇和运兵船,扬武耀威,横冲直撞,十分凶残和霸道,每当遇到满载着躲避战火难民的木船,不是远远地用舰炮击沉,就是加足马力直接撞翻。有时,日寇士兵还会站在炮艇或运兵船的甲板上,随意开枪射杀落水的中国难民。

  一次,我和父亲刚把小渔船划到江中泊好,正准备撒网捕鱼时,一艘路过的日军运兵船上射来一颗子弹,当场把我父亲的腿给打断了。从那以后,我们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在江面上捕鱼。

  我们家没有地种,连续几代人都是靠在长江里捕鱼卖钱过日子。一天捕不到鱼,没有钱买米,第二天就没有饭吃。再说,当时给父亲治疗腿伤,求大夫和买药,也急需用钱。

  父亲的腿被日寇打伤后,养家糊口的重担,就全部压在了我的肩上。江面上无法撒网捕鱼,但日子总要过下去,我就在江边的芦苇荡里捕鱼。有芦苇作掩护,日军看不到,稍微安全些。

  二

  那是1938年10月初的一天。我正在长江边的芦苇丛里抓鱼,看到从远处急匆匆走来3位精干的青年人,每人都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背包。

  他们的年龄在20岁上下,都留着当时城里青年人比较时兴的短平头,穿着洋布衣服。听他们说话的口音和着装,我可以肯定地说,不是我们本地人。他们看到我后,了解到我经常在长江上捕鱼,很和蔼地把我叫了过去。他们仔细向我询问了一些有关日寇炮艇和运兵船每天在长江上行驶活动的情况。

  我把所知道的一切情况,都详详细细告诉了他们。

  这时,一声汽笛传来,江面上由芜湖方向驶来一队日军的船队。他们溯江而上,打头的是一艘炮艇。紧跟在炮艇后面的,是一溜十多艘运兵船,浩浩荡荡,直朝九江方向隆隆开去。

  日寇的船队,与一艘满载着难民的大木船相遇。日军炮艇没有鸣笛和任何的警示,凭借他们是钢船、吨位大,开足马力一头撞了上去。满载着难民的大木船,立刻倾覆在江中。一时间,中国落水难民的求救声、哭喊声,日寇刺耳的枪声和杀人后兴高采烈的欢呼声,弥漫了整个江面。

  看到自己的同胞被人这样肆意残杀,我和那3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愤恨地紧握拳头,牙根都咬得吱吱响。

  “小朋友。”3位青年人中间一位年纪稍长一点、好似是他们的头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几张当时流通的法币票,“收拾你的鱼竿和鱼篓,赶快离开。这儿马上就要打仗了”。

  我没接他递过来的钱。父母从小就教育我,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再说,我不认识他们,也没有帮他们做什么,怎么好意思平白无故拿人家的钱呢。

  “小朋友。”他再次诚恳地对我说,“我给你,你就拿着。这些钱,我再也用不着了。你一定记住,作为一个中国人,宁愿死,都不能当亡国奴!”

  他不容我有丝毫的推让,强行把钱塞到我的手里,再次严肃而厉声地赶我走:“你赶快离开,这儿马上就要打仗了。”

  我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江边芦苇荡里,我准备钓鱼的那片水面。这是好多天来,我最看好有鱼的地方。我的鱼窝刚打好底,几支上好鱼饵的鱼竿刚放进鱼窝,鱼窝周围的水花已开始有点翻滚、水底不断有气泡冒上来。这表明鱼儿已经嗅到鱼饵、发现鱼饵,正陆续在向鱼窝游来。眼看就要上鱼了,可却强行要我离开。虽然我心里有点舍不得、不太情愿,但还是收起鱼竿,背上鱼篓,起身离开了那儿。

李良苏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5年08月21日  03版